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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游日本】京都最美大学和一位“烈妇”的故事
作者:《日本华侨报》总主笔 蒋丰  来源:日本华侨报网  发布时间:7/26/2021 1:15:35 PM
 

日本京都御所附近的今出川町,御所与相国寺之间,有一片红砖建成的西洋风格建筑。尖尖塔楼的卡拉克纪念馆,圆形拱门的理化馆,典雅的小教堂,哥特钟楼的彰荣馆,十字架屋顶的有终馆……这里就是日本关西四大名校“关关同立”之一的同志社大学,也是日本京都最美的大学。

创立于1920年的同志社大学,最初只是一家拥有两名教师八名学生的私塾——“同志社英学校”。1875年,在美国待了十年的日本人新岛襄,抱着在日本人普及基督教“自由”和“良心”观念的愿望,创立了这所私塾。取名“同志”,意味着,“志同道合的人”共同结成社团。

新岛襄何许人也?1843年,新岛襄出生于今天东京神田一带的藩士之家。21岁时,受到一份美国地图和一本《圣经》的启发,新岛襄决定前往美国探秘“能带来自由福音之国”。那还是幕末,强弩之末的江户幕府禁绝乘船出国。在坂本龙马堂兄的帮助下,新岛襄跑到北海道的箱馆,以偷渡者的身份在那里登上开往上海的轮船,在上海换乘后,才辗转抵达美国。

新岛襄在美国“潜伏”十年间,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日籍基督教牧师。十年间,日本也发生了根本性变革。江户幕府没了,明治新政府成立,岩仓具视带着天皇的重托带领官员学者一众人等出访美国和欧洲。1864年,新岛襄带着美国拉特兰市地方教会委托的工作和5000美元巨款回到日本。他的任务,是在日本建立起一所基督教学校。

十年风霜,此时的新岛襄已经是一个妥妥的大龄青年。有好事者问他想找什么样的老婆,“丈夫说往东,妻子就会闷着头向东走,三五年都不变。这样的老婆,我不要!”新岛襄毫不客气的讽刺着。

那时的日本,刚刚开化,女性思想依然守旧。找温顺听话的贤妻容易,找个性独立的“烈女”可就难了。可别说,后来还真被他碰着一位。这位头戴白色礼貌,脚踩黑色皮鞋,身上却穿着和服,能说一口流利英语,在日本第一家女子学校——新英学校女红场担任舍监,学校一有困难就直接闯进京都市长办公室的奇女子,就是今天故事的主人翁,出身会津藩“枪炮教头”之家的山本八重。

说起来,山本八重要比新岛襄小两岁。山本家的远祖,据说是战国著名兵法家山本勘助。山本八重是家中第三个女儿,从小就“不爱红装爱武装”,和棍棒枪械一起长大。戊辰战争时,山本八重就是端着当时最先进的斯宾塞步枪击毙来犯的萨摩藩和长州藩的联军。她枪法准,下手狠,一击命中,男人都要自愧不如。

山本八重的父母器重西方先进的技术,把家中长子山本觉马被送去东京跟随佐久间象山的私塾学习,与胜海舟等成为同学。后来,山本觉马又学习了兰学和西洋铁炮技术,学成归来,在会津藩藩校日新馆当老师。山本八重是结过婚的,男方是山本八重哥哥的同事,也是日新馆的老师,却在会津笼城战时失了踪。

后来的故事,历史书上写的明明白白。忠烈的会津藩,还是败在萨长联军之手。才识过人的山本觉马被推举到京都市长手下任职,孤身一人的山本八重也跟着来了。不久之后,就是在哥哥的家中,山本八重与新岛襄有了一次命运般的邂逅。

山本八重豪放不羁的性格,震撼了新岛襄。他写信给远在美国的义母,“她不算漂亮,可她的性格,我很喜欢!”1876年,山本八重接受基督教施洗,改姓新岛八重,并与新岛襄举办了一场基督教婚礼,开了京都人的眼。浸淫基督教的新岛襄处处与当时的日本人不同,人前人后,他对妻子用敬语,让妻子走在自己前面。妻子直呼自己的名字时,他坦然应和。

小夫妻两个其乐融融,别人看不过去,起劲得为新岛襄打抱不平。他的学生们首先站出来,反对这位师母。新岛襄的高足、日后影响日本近代史的思想家德富苏峰则干脆撰文贬斥,“老师的婚事,是自己最大的遗憾”。世人皆称山本八重为“烈妇”,日语中的“烈妇”绝非汉语“守贞节烈”之意。

新岛襄夫妇把新家建在御所东边的寺町,走到刚刚创立的同志社英学校不过一刻钟时间。这是一桩日式门庭,西式内宅的混合建筑,庭院内有六个房间的宽绰白色西洋风格二层建筑,是由新岛襄本人设计建造的。设计精妙的管道,连接起客厅的壁炉,将热气传送到每一个房间,据说,这是日本首例集中供暖设施。

新岛襄为八重设计了在科学便利的新式厨房,迁就只住过榻榻米的她,而将西式弹簧床的高度降到几乎与地面齐平。丈夫对“烈妇”的全盘接受和悉心照顾,让新岛八重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即使在演讲现场被德富苏峰当众斥责为“头和脚是西洋的,身体却是日本的,整个一个日本传说中的妖怪‘鵺’!”她也不以为意。

想要在遍地神官和僧侣的京都建一所基督教学校并不容易,攻击新岛夫妇的人数不胜数。1890年,新岛襄倒在筹集同志社大学经费的路上,年仅46岁。在新岛襄临死之前,德富苏峰对新岛八重郑重道歉,解除了一段恩怨。但不能消除的,是世人对新岛八重“偏心”的指责。一手建立日本第一所基督教大学的人,却对于出身萨摩藩的学生有意识的排斥、冷落,有违“人人平等”的精神。或许,在新岛八重的心里,萨摩藩,是一个永生难解的心结。毕竟,那是将她的亲人故旧围困在若松城中,一天逼死一千五百多人的“红魔”,那是她端起斯宾塞步枪瞄着准星按下板机的仇敌。

这一年,44岁的新岛八重也有了一个新身份——“新岛襄的未亡人”。以她的桀骜性格,又怎会隐藏在丈夫的影子之下呢?!在新岛襄去世后的第二十二年,同志社大学终于建成,并且在1920年,随着日本政府大学令的颁布而得到公众认可。然而,新岛八重与同志社却渐行渐远,她选择如年轻时那样,再次奔赴战场,成为一名阵地护士,在中日甲午海战和日俄战争中,都能找到她的身影。新岛八重还因此成为首批非皇族女性而获得天皇颁布勋章的16位女性之一。

或许,会津武士忠烈守义的精神,始终汩汩流淌于新岛八重的血脉之中。就在举国西化、一心向洋的时候,新岛八重端起茶碗,静下心来修习千家的茶道。

1932年,新岛八重与世长辞,享年86岁。尽管争议声致死未散,新岛八重的葬礼隆重而庄严,两千多人从各地赶来为她送行。人们称她为“同志社之母”。2013年,同志社校友会成立百年之际,日本NHK电视台特意筹拍一部名为《八重之樱》时代剧,讲述新岛八重跌宕起伏的传奇一生。人们也在新岛襄和新岛八重的旧宅园内种下一株樱花来纪念她。

新岛八重的墓就在京都鹿谷若王子的同志社墓地之中,与深爱她的新岛襄葬在一起。若有空去南禅寺一带,不妨绕上一脚,看看这个倔犟而有趣的女人。至于新岛八重在贯上新岛这个姓之前的“烈”事,以后,到会津藩的“鹤城”若松城时,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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